

老照片由沈翔翻拍
在耶鲁大学图书馆大门一侧的石壁上刻着这样一句话:“图书馆是大学的心脏。”这句话,出自“现代医学之父”奥斯勒之口。
“遗憾吗?”没想到,一个简单的问题,让66岁的王震生老人眼眶红了,“如果我1965年没休学,赶在“文革”开始前高中毕业,大学梦也就圆了。”
他微微抬了抬头,不愿在年轻后辈前流泪,摆了摆手,“这是一辈子遗憾”。1985年,他来到从小就向往的河南大学图书馆,一直工作到退休。有人认为图书馆工作琐碎、零乱、无趣。在他看来,那里是圣殿,神圣、肥沃、安静,“这里有河南大学的精神和魂魄。”
现实中,人们也常常把图书馆,比喻成一所大学的心脏。而哈佛大学著名文学教授乔治·基特里奇说:你可以摧毁哈佛所有的建筑,但是只要图书馆还存在,这里仍然是一所大学。
王震生的父亲王梦隐,也曾在1958年至1963年任河大图书馆副馆长。半个世纪以来,父子相承,成为呵护河大“心脏”的人。
事实上,对于这一家两代人来说,那儿,也是他们心中“一生的大学”。
○河大图书馆里的两父子
与河南大学灿若辰星的名师、教授相比,王震生不算有名气。
本来,成绩优异的他,考上大学是当然的。
特别是,他的父亲王梦隐193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文系,是河南大学文学院著名教授,曾师从胡适、范文澜等大师。
可惜,1966年,“文革”开始,高校十年未招生。个人命运被历史裹挟着前进,再难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22年,他在河南大学图书馆工作。即使很多河南大学的教授 、博导,无数次从他手中接过递来的书,但他们有可能到现在,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看到《百年情缘·河大一家亲》的报道,毛遂自荐。
打动记者的,是他发来的邮件中,从文字中跳脱出来、让人无法忽略的是他对河大和这所大学图书馆的深沉的、朴素的情愫。
“我父亲在河南大学执教了40多年,在图书馆任职5年,我又在河大图书馆工作22年。兄弟姐妹乃至下一代,从小就从河大图书馆获取知识的营养,受益一辈子。”
王震生说,他们一家人都与河大图书馆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他心目中,就像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著名诗人博尔赫斯的那句话:“如果有天堂,那里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父亲 师从胡适、范文澜
王震生的父亲王梦隐,1912年1月9日生于豫北平原浚县卫贤乡赵岗村。
王梦隐自幼丧父,半工半读自修完高中学业后,在其哥王均衡(原北京师范大学地理系著名教授、中国地理学会秘书长)的资助下,1930年7月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师从胡适、俞平伯、冯友兰、钱玄同、范文澜、黄侃、吴宓等著名教授。
“父亲喜欢读书,他那时除了听课,其余时间都是在北大图书馆度过。”王震生说,很多人知道胡适是中国近代史上重要的文化名人,却不知他也是中国近代图书馆的理论家和实践家。而王梦隐对图书馆最初的认识,就是来自于这位恩师。
在留美期间,胡适体会到美国公共图书馆服务读者、方便读者的种种好处,对比国内为数不多且不对外开放的私家藏书楼,感慨颇多。
当时中国正值辛亥革命和北洋军阀割据时期,经费多用于战争,胡适为民族素质和国家强盛深感担忧。
“‘国无大学,无公共藏书楼,无博物院,无美术馆乃可耻耳’,胡适的呐喊,对学子影响极深。”王震生说,知识分子深信拯救民族、救亡图存需教育,教育之机关,一在学校,一在图书馆。此时,河大图书馆已蹒跚成立。
王震生说,作为得意门生,王梦隐结婚时,恩师范文澜、胡适先生分做主婚人及证婚人。
○心中的“圣殿”
1934年,王梦隐获北京大学文学学士学位,执教鞭回报桑梓。
经原在河南大学执教的范文澜介绍,王梦隐来到河南大学农学院任讲师兼开封高中、女师语文教员。抗战胜利后,又受聘西北大学、西北工学院(今西北工业大学)等校执教。
1952年,受平原师范学院院长赵纪彬之邀,回到故里新乡任教。1955年高校院系调整,他调至河南大学(当时的河南师范学院一院)中文系,任教研室主任、副教授、教授。
王震生说,父亲调到河南大学后,他们一家也在开封落了脚。王震生兄妹七人,多人都在河大古朴典雅的校园长大,而那时的河大校园,是他们兄妹的乐园,也是幼学的启蒙。
“河大校园中,有一个地方,我们走过时都会凝神屏气,不敢大声说话。望着它时,心中无限向往。”王震生说,这就是河大图书馆当时所在的六号楼,堪称他们“心中的圣殿”。
典雅的六号楼正对河大校门,1919年落成,不仅是河大的第一幢楼房,也是河南大学第一座新式建筑。王震生说,六号楼原为教学楼,从1924年起,改做图书馆。1925年,李大钊来河大,还曾在六号楼的演讲厅演讲。
“我们总是站在门外,看到大学生们兴冲冲进去,然后心满意足抱着书出来。”王震生说,他们常常会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多盼望自己也能早点长大,也能拥有一张自己的借书证。
○屈指可数的图书馆
1958年,经当时开封师院院长、著名哲学史家赵纪彬教授提名,王梦隐调任院图书馆副馆长。同时,他还兼着中文系的课。
“父亲之前一直教书,并没有在图书馆工作的经验。”王震生说,但他是个爱书之人,深知一个图书馆对大学的重要,“欣然前往”。
当时图书馆馆长张邃青教授长于史学,王梦隐长于文学,他们搭档,充实了馆内文史典籍的选购、整理和研究力量。
图书采购是图书馆工作的重要一环,当时大学条件有限,怎么能用最少的钱买最多、最好的书是个考验。
“那几年父亲多次赴京,通过他北大校友的帮助,专门跑到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琉璃厂旧书店等处,低价位购进一批学术档次高且又极缺的善本、孤本等古籍以及综合类图书。”王震生说,这不仅给学校省下了一大笔费用,还使河大中文、历史、外语、地理、政治教育等优势学科的藏书结构更合理,底蕴更丰厚。
直到现在,河大图书馆藏书门类之广、数量之多、版本之珍贵,在省内乃至全国高校中,仍屈指可数。
○一家人与书的情愫
父亲担任图书馆副馆长,也给了孩子们亲近图书的机会。
“在封闭的时代,书远没现在这么丰富,任何一张有字的纸,都是宝贝。”王震生的弟弟王秦生说,受父亲影响,他们兄妹七人,均视书如命,而河大图书馆,对于他们,是个巨大的宝藏。
“那时我们都盼着父亲回家那一刻,他总能从包里变魔术一般,掏出帮我们借的一些文学名著、科幻小说等。”王震生说,那是他们一天当中最兴奋的时刻,兄妹各自捧着自己想读的书,“像沙漠上走了三天没有喝到水的那种饥渴顿时消失”。
物质、精神匮乏的年代,孩子们靠着图书馆,不断汲取营养。他们高小时就开始读《红日》等书籍,还记下笔记。入初中后,那些古典名著、世界名著更让他们爱不释手。
王震生记得,弟弟曾经弄丢了一本图书馆的小说,虽然父亲是副馆长,但对子女却一视同仁,“除了按书原价赔偿了2块钱,还补交了书价2倍的罚款。”
○一套绘图本见证河大精神
上世纪60年代,河南大学图书馆已收藏了十几万册的古籍线装书,数量位居全省高校第一。而河大图书馆的珍本、孤本、稿本、钞本等,也颇具特色,如刻本明成化《河南总志》、明嘉靖《河南通志》等为大陆唯一保存完好的珍本,稿本有《东京志略》、《芸晖书屋笔记》等,其中11种馆藏古籍被列入首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
对爱书人来说,很多书是他们难得一见的珍宝。原《河南法制报》总编王殿卿上世纪60年代初,在学校修完“元明清小说”学业后,为写论文,想借阅当时被列为“禁书”的《金瓶梅》。
当时,未经删节的绘图本,全省也就河大图书馆仅此一套。连省会专家想借阅,也需专程来汴办理手续。但王殿卿听说给他们讲汉魏六朝文学的王梦隐是副馆长,径直找上门去,“即使借不出来,能现场翻两眼也行。”
让他没想到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面对他这个叫不出名字的后辈,王梦隐顶着风险,思忖了一下,同意了,并再三叮嘱:要精心保护,不得外传。
“王梦隐先生不愧是教师出身的学者型领导,十分珍爱弟子学习中的钻研精神,扶掖后进,让我终生难忘。”时隔50余年,这位当年的学习尖子提起往事仍感念不已。
○图书馆里的“长征”
王震生说,1963年,父亲服从组织安排又回到教学第一线,离开图书馆,但父亲对图书馆的挚爱,已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
1962年,王震生考上开封一高。本来,成绩优异的他,考上大学是当然的。可惜,因身体不好,1963年他休学一年,推迟到1966年毕业,正好赶上“文革”,大学停办十年,上山下乡开始。
在大学校园长大,却失去上大学机会,残酷,却无法改变。
按当时政策,家里有三个孩子的,可以留一个不用下乡,于是,王震生留在了开封。1969年7月,23岁的王震生参加工作,在开封市郊一家厂办中学任教。
为了和图书“亲密接触”,他自告奋勇当学校图书馆的兼职采购,把一包一包的书,用自行车从市内新华书店驮运回学校,“那种感觉,像农民抚摸着香醇的粮食一样。”
1985年3月,王震生满足心愿,调到河南大学图书馆工作。和研究学问相比,图书馆是个服务机构,辛苦而琐碎。王震生说,工作了才发现,“在图书馆读书是幸福的,做图书管理员,却先要学会吃苦两个字。”
后来,他又到借书大厅工作,每天的工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帮读者找书。跟现在的图书馆开架不同,以前的图书馆实行闭架窗口服务,学生在图书目录中看中某本书,登记后由工作人员入库帮学生找出来,“跑来跑去,我们一天都要走个十几里地。几年下来,就是一个二万五千里长征。”
工作虽琐碎劳累,但王震生未感到失落。“近水楼台多读书”,他把这里当成“我的大学”,不仅自修了汉语言文学专业,还主编、主撰和参编了《乐府诗鉴赏辞典》、《毛泽东评阅的古典诗词鉴赏辞典》等十几部书,辅导大学生课外阅读,与学生分享获取知识的乐趣,“算是补上没在大学正规深造的遗憾。”
○一部《道藏》惊天下
2000年6月,河大图书馆成立特藏部,王震生又来到此部担任副主任。
“特藏特藏,特别珍藏也。”王震生说,河大图书馆古籍书目数量众多且又具特色。那一函一函的线装书,那一册又一册善本书,都曾承载战火的洗礼,是河大几代图书馆人的心血。
“有不少书跟着河大流亡走了上千里路,是当年河大人用命换来的。”王震生说,抗战时期,为安全转移这些图书,图书馆馆员不顾生命危险,打捆装箱肩挑手提,把大部分珍贵图书,转移到了安全地点避免损失。
对王震生来说,来到特藏部,也让他得以一窥《道藏》的真面目。
《道藏》为道教经书之总集。河大图书馆收藏的《道藏》是民国十二年至十五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据明代的《正统道藏》和《万历续道藏》的版本影印的,共127函1096册,“摆起来能占满整整一个书架,看着就足以让人敬畏。”
王震生说,《道藏》背后,还有一段英国著名生物化学家李约瑟与河南大学之间的不解之缘。
1945年10月,在中国西行考察的剑桥大学李约瑟博士偕夫人及曹天钦等随员,访问了暂处宝鸡的河南大学,拜访了河大知名化学家李俊甫教授。当时,在战乱中不断搬迁的河大图书馆里,当他看到道家经典《道藏》时,大加赞赏,惊叹不已。因为在《道藏》中,包含有大量从公元四世纪以来的炼金术著作,而且这也是当时其他国家的化学史家所完全不知道的。
回国后,李约瑟就写出了《中国科学技术史》。世界科技界为“中华古国”竟然拥有如此精湛的科学技术感到吃惊,轰动一时。
○耶鲁大学内的一句话
22年,弹指一挥,岁月如水过无痕,青丝,已成华发。
伴着河大图书馆的发展,王震生看着它从一馆变成三馆,馆藏图书从160余万册增长到400多万册。而今,金明校区图书馆气派宏伟,总建筑面积47000平方米,地上8层,地下1层,已是河南省最大的图书馆。
“无论白天或夜晚,酷暑或严冬,图书馆都座无虚席,鸦雀无声。每天早上阅览室开放前,门外总聚集了大量学生,黑压压一大片,门一开,都蜂拥去借书处排队,只为借到一本自己心仪的图书。”王震生说,这情景,几十年未曾改变,而图书馆,也见证着一代代河大学子刻苦钻研的精神,凝集的是“河南大学的精神和魂魄”。
家中两代人对图书馆的深情,也影响了下一代。王震生的大女儿王茜考大学前,也在河大图书馆复习,经常学到闭馆。她1992年以开封外语状元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后全奖考入美国耶鲁大学研究生。
2001年,王震生到美国看望女儿,走遍了八所常春藤大学的五所。在耶鲁大学,他最难忘的就是分布在校园的二十多处图书馆。
在那里,王震生也发现了该校图书馆大门一侧的石壁上刻着这样一句话:“图书馆是大学的心脏。”这句话,出自“现代医学之父”奥斯勒之口。
“看到这句话,感慨万千,半生辛苦是值得的。” 王震生说,心脏跳动的是一所大学的脉搏,喷薄的是知识的血液,带来的是大学的活力和生机。自己一辈子与图书馆事业接力,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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