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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大学潭头纪念碑记述了河大当年在此办学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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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大学百年风云”系列·抗战篇之四
□引子
潭头镇在伏牛山腹地、伊水岸边。
伊水发源于栾川县,流经嵩县、伊川县,穿龙门石窟旁边的伊阙入洛阳,东北至偃师县与洛水汇流,称伊洛或洛河,在巩义汇入黄河。
栾川老君山、重渡沟等,眼下都是河南旅游的热点。
2003年洛栾快速通道开通后,去栾川已变得相当方便,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车在山间左旋右转,有条河总不时出没,那就是伊水。
解放前从洛阳到栾川去,只能溯伊水而上,走山间小道。
八年抗战,河南大学迁避潭头(1939年5月~1944年5月)整整5年。
校长王广庆当初选择迁校校址的愿景就是:“不论迁到哪里,只要日寇找不到就中。这叫游学,或称藏学。只要把河大藏起来,能开课就行。”
大山连绵不绝,唯有伊水流出;山外人欲入潭头,也只能是“缘溪行……”
山川大势,决定嵩县潭头镇(今栾川县潭头镇)是抗战时期的“世外桃源”。
那时,潭头自给自足,连个邮局、银行都没有。
但是,大学是个开放的系统。
“没有商品交易,学校难以为继。交易的话,当地没有银行、没有货币,怎么办?”河南大学教授李丙寅回忆道,“一张普通的纸片,只要盖上王广庆校长的印章,摇身一变就成了河大的‘钞票’,在潭头镇流通无阻。这种‘钞票’,我们管它叫‘转街票’,也只能在潭头镇流通。‘转街票’权当‘小钞’,积累多了,可到河大后勤部兑换成真正的‘大钞’。”
潭头镇没有银行,没有“小钞”,“大钞”来自何方呢?
“一位河大老校工,是从100多里外的嵩县县城的银行取出来,放在罐子里挑回潭头的。”李丙寅教授说。
“嵩县‘五里河扒’,十几里荒无人烟,劫路的很多。这位老校工肩挑两个油罐,把银元沉在油罐里,靠这个把钱运到潭头。前后干了5年,校长很信任这个人。”潭头镇地方史专家姜晋森说,“河大师生,吃住都靠当地。潭头是小盆地,别说增加1000人,就是10000人,估计也不愁吃的。现在潭头还是栾川县的‘粮仓’。”
5年间,这位老校工在嵩县县城与潭头镇之间的山间小路上提心吊胆地走过多少个来回,说不清;这位忠于职守的老校工的尊姓大名,也说不清。
“起初,点煤油灯;煤油紧张,又点蜡烛。再后来,点棉籽油灯;再再后来,点楝籽油灯。楝籽油比猪油都稠……”说到这儿,李丙寅教授不胜唏嘘。
无论何等艰难困苦,河南大学总在烛照中原……
从省立走向国立
秦家祺,87岁,闲来写字、刻章,自得其乐。
先生是土生土长的潭头人。
读私塾时,河大迁来了。直接上五年级,“都是河大教授在上课”。河大在潭头创建“七七中学”,秦先生上了初中;初中毕业,河大创办“七七高中”已经一年,先生上了高中;高中上了一年,河大迁走了,河大的学生继续办学。
高中毕业后,先生教书育人40多年,却总想着当河大的学生。
上世纪80年代,兴函授了。先生高高兴兴地报了河大函授班,几年后毕业,拿到河南大学本科毕业证时,已经离休。
马步贤,83岁,其在“七七中学”上初中,他的父亲马克显却在河大中文系上大学。
马步贤的爷爷,就是把河大“引入”潭头镇的马振堂先生,与河大校长王广庆在洛阳一高同过学。
“爷爷看不得儿子留在家里,把他往外赶。父亲在西安参加了国民党,叔叔参加了共产党。”马步贤说,“我后来也参加了共产党,追着父亲打,从太原打到成都,一打就是3000里。父亲起了义,多年后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好在父子俩都活了下来,要不……”
河大的到来改变了闭塞的潭头镇,是毋庸置疑的。
当时,潭头镇号称“小洛阳”。
其后,潭头镇客居台湾者有60户之多(《栾川县志》不完全统计);“七七中学”校友分布在全国22个省市区,其中河南337人,台湾19人,上海4人,河北、湖北、湖南、陕西、四川、江苏、广东均为3人,北京、山西、广西、贵州、江西均为2人,吉林、安徽、甘肃、云南、浙江、新疆、内蒙古均1人,另外美国2人。
现在,“七七中学”(为纪念“七七事变”而定名,招收当地学生,回馈潭头;另外,河大还在当地创办潭头幼儿园、伟志小学、伊滨中学等,也是为了回馈潭头)易名“河南大学潭头附属中学”,是一座偏重于培养艺术类学生的学校;当地玩书画、玩兰草、玩石头(梅花石)者颇多。潭头镇,堪称“文风尤烈”。
河大影响了潭头,潭头也成全了河大。
1942年,河南大学在潭头完成了由“省立”而“国立”的蝶变。
由“省立”而“国立”,自因河南大学在潭头“济济多士,风雨一堂”。
樊映川,现代著名数学教育家,1940年获美国密执安大学数学博士学位,1941年初来到潭头,先后担当数学系主任、理学院院长等,其《高等数学讲义》累计印数千万册,影响几代人。
当然,理学院还有李俊甫、李燕亭等“海归教授”。
文学院则有嵇文甫、任访秋、张邃青、张长弓等,堪称“名师”。
但是,抗战时期得以快速发展的,还是率先随省政府迁驻镇平、少受了那么一点儿“折腾”的医学院(因临床实习需要,留在嵩县县城办学)、农学院。
医学院,云集张静吾、鲁斐然、阎仲彝等10多位留德、留美“海归教授”;农学院云集郝象吾、万晋、王直青、王鸣岐20多位“海归教授”。
而这些求学于欧美名校的“海归教授”,不少人都有着“河南留学欧美学校”——河南大学前身之教育背景。
解放后,医学院、农学院“独立”,分拆为河南医学院、河南农学院,而后发展为河南医科大学、河南农业大学。前些年,河南医科大学并入郑州大学,成为郑州大学医学院。
自河南避走陕西
1944年4月18日,日军在中牟强渡黄泛区;22日,郑州、新郑陷落,日军沿陇海路西犯洛阳,5月7日,龙门山失守;5月9日,日军自山西强渡黄河,渑池陷落,沿陇海路东犯洛阳,新安失守。
此次日军旨在打通中国东北到东南亚“大陆交通线”的战役,史称豫湘桂战役。以夺取洛阳为主要军事目标的河南战役,是此次战役的第一阶段。
为粉碎日军的这一企图,蒋介石制定了以弱势兵力守卫洛阳城,吸引日军大部队,其他中国部队在洛阳外围包围日军,将其一举歼灭的战略计划。然而,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副司令长官汤恩伯等畏敌退缩,“一经与敌接触,亦即南撤”。
“水、旱、蝗、汤,河南四荒”——汤恩伯部队逃跑之际,早已怀恨在心的豫西百姓拿起锄头、大刀,向国军部队发起了攻击:汤恩伯警卫旅被缴枪,汤本人化装成伙夫逃走,国民政府事后称:“自此,散落于民间枪支不下十万。”
5月10日起,汤恩伯部不断经潭头向西南逃亡;11日中午,校务委员会紧急研究决定,师生员工一律撤出潭头,教职工及眷属暂避西南30里外的重渡沟,学生暂避正南50里外的大清沟。
但是,到了5月15日,日军约30人的小分队追击汤恩伯逃兵,进犯潭头时,还有部分师生暂时没有离开。慌忙之下,与日军相遇。河南大学死难师生16人,失踪25人,史称“潭头血案”。
“15日,山那边响起大炮声,大家都慌起来。”刘朴女士是当时河大的女生,她回忆道,“不能向北,只能向南,那就一座山一座山地翻,翻着翻着,就分散了。我们4个女生,翻过老界岭,到了荆紫关。过武关,跑到西安。再西行,到了宝鸡。”
淅川荆紫关(河南、陕西、湖北三省交界处的历史名镇)士绅获悉河大遭遇,相邀河大“落脚”荆紫关。
刘朴等4人,又跑了回来。
但是,河大在荆紫关办学不到一年,日军于1945年4月再次侵犯南阳。
走到河南边界的河大,一迈脚就到了陕西,过西安再往西,“落脚”宝鸡,走了刘朴一年前走过的那条路。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学校决定年底返回开封。
10月,英国著名科学家李约瑟到了宝鸡,造访河大并发表《科学与民主》讲演。
当夜,与李俊甫教授彻夜长谈。
几年后,李约瑟在其《中国科学技术史·序言》中这样写他的这次河大之行:“有一些巧遇简直是传奇式的。在陕西宝鸡时,有一天我乘坐铁路工人的手摇车沿着陇海路去卧龙寺,这是当时河南大学最后的疏散校址。河南大学利用一个很精美的旧道观作为它的一个校舍。这个道观坐落在一个黄土岗上,大致在汉水从北流入渭河的地方,隔着渭河向南可以看到秦岭山脉。我花了一个下午和李俊甫教授一起查看了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原有很多藏书,可是连续几次疏散使图书受到很大的损失。图书目录已经找不到了,书籍堆在那里,许多还成捆地放在古老的神像脚下,就像刚刚由汗流浃背的搬运工们扁担上卸下来似的。在这样的环境中,李俊甫向我这个剑桥大学的生化学家介绍说,在《道藏》中包含有大量从公元四世纪以来的炼金术著作。他们饶有兴味,而且是其他国家的化学史家所完全不知道的。李俊甫对我所作的这番介绍,是我终身不能忘记的。”
1946年初,《道藏》重返开封,河南大学重返开封。
流浪,逃亡;逃亡,流浪。抗战八年,坚韧的河大锻造出了自家的校歌——
嵩岳苍苍 河水泱泱
中原文化悠且长
济济多士 风雨一堂
继往开来扬辉光
四郊多垒 国仇难忘
民主是式 科学允张
欹欤吾校永无疆
欹欤吾校永无疆 (本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