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2005年9月1日上午，兰考县城东21公里，一个叫贺村的村庄正在上演一场特别的庆典。

一年前的这一天，贺村经济发展合作社成立，农民第一次因为市场而自发地走到了一起。一年后的这个早晨，88名社员喧闹的腰鼓声打破了这个村庄宁静的早晨。

合作社，这个消失多年的组织在兰考重新焕发了生机。在温铁军等三农学者和大学生志愿者的帮助下，贺村被合作社改变了。一年过去，贺村合作社运转状况如何？它的试验对中国的乡村建设有何意义？

贺村大事

贺村，位于兰考至山东曹县的干线公路边，交通方便。2003年以前，贺村和豫东平原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村庄一样默默无闻。从2003年“十一”开始，河南大学三农研究会的大学生多次到贺村做调研，给村里送来科技、农业书籍，还在村民王德显开的农资门市部建起了“政策、科技、信息交流站”，小村由此打开了一扇了解外面世界的窗口。

在三农研究会和王德显多次的交流中，双方达成了一个共识:依托这个信息站，把本村的种养能手集合起来成立一个组织，发挥集体的力量共同致富。

这个想法得到了兰考副县长何慧丽的支持。何是中国农业大学下派兰考挂职锻炼的副教授，之前她一直忙着把乡村建设的理念播种到兰考，成果是在陈寨村建立了一支远近闻名的妇女腰鼓队。

从2004年7月开始，何慧丽、大学生志愿者、王德显和一些王物色的村民开始频繁地聚会。讨论怎么改变农民目前的生活状态，在何慧丽带着王德显们去了一趟河北定州宴阳初乡村建设学院后，目标明确了:“成立农民自己的合作社，为大家谋福利。”

2004年9月1日，贺村三个自然村的50户农民聚集在一起，宣布成立贺村合作社。王德显当选为理事长，村支书张树利被聘为名誉监事长。全程参与合作社组建的何慧丽被农民的热情感动，当场表示无偿拿出1000元支持合作社。

作为合作社存在的象征，庄稼的上面是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双手捧着的是一颗钻石。这是贺村合作社的社标。

来了个温铁军

去年9月11日，贺村合作社为向村民证明自己的存在，举行了第一次大规模公益活动。

合作社书记员王红卫在记录本上这样描述当天的活动:“今年夏天兰考的雨水特别多，导致很多村庄生产路被冲毁，9月进入秋收，道路问题给村民带来极大不便。9月11日早上6点，贺村合作社的旗帜被扛到了贺村需要修缮的路头。28名社员在两个小时内，修补路面2.5公里，大家齐声唱《团结就是力量》。”

这个颇为“壮观”的场面在村内引起了轰动，村支书张树利放下陪同派出所核对户口的工作，带领村委会成员加入合作社修路的队伍。

力量在一点点壮大。2004年9月14日上午，社员打起腰鼓，迎来了著名的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温和兰考县县委书记盛国民一起给贺村经济发展合作社揭牌。

受现场气氛的感染，温铁军当即承诺支持贺村合作社一万元，作为启动资金。盛国民则表示了政府的支持，任何部门不允许“刁难”合作社。

有了支持，社员的劲头更足了。50个社员的平均文化水平不超过初中，但他们学习了厚厚的一本培训教材《新乡村建设培训资料》，讲为什么要搞乡村建设，讲政策解读。

“没有文化的合作社是不可能长久发展下去的。”理事长王德显说，“我们不是抱怨派，不骂干部，不骂社会，抱怨不是本事，我们是合作建设派、改良派。”

学习使合作社社员的眼界放开了。一个让人惊异的现象是，宴阳初、梁漱溟，这些乡村建设学者的名字会突然从一个手拿铁锹的农民口中蹦出。

合作社的困难

事实上，作为新事物，合作社成立的一年内遇到的更多是困难。2004年11月13日，理事任英杰突然提出辞职，理由是对王德显的讲话方式不满，在开会时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合作社遭遇了第一次危机。后来，在王德显真诚的道歉和其他人的劝说下，任英杰留了下来。

“光开会、唱歌、扭秧歌，这又不能当饭吃……”有社员私下里发牢骚说加入合作社没实惠。王德显只好重复何慧丽说的话:“什么叫实惠呢？我们有互助资金3万多元了，你可以贷款，这不是实惠吗？大家在一起唱唱、乐乐，精神愉快又锻炼了身体，大家高兴难道不是实惠吗？”

牢骚归牢骚，更多的农民还是认识到了合作社的好处。2005年9月4日晚上，贺村合作社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商量新的农户加入合作社的事。会上，大家传递着一个个令他们兴奋的消息:听说何县长这个月要返回兰考，还有宴阳初乡村建设学院要支持他们4万元的低息贷款……

生产联合

继2004年9月1日架子乡的贺村成立合作社后，三义寨乡的南马庄村、城关乡的陈寨村、仪封乡的胡寨村也相继建立了合作社。

在贺村合作社狭小的办公室里，张贴着合作社的章程，其中一条标明了合作社的宗旨:以家庭联产承包为经营基础，不断提高农民的组织化程度，降低生产成本，发展规模经济，为社员提供多层次的产前、产中、产后服务。

这是合作社成立的初衷，在理事长王德显眼中，合作社能干成的第一件事也只有生产联合，采用机械化规模耕种、统一采购农资，这种模式最直观的效果之一是节省了投入。当地农民买种子、化肥和农药，如果集体购买，既降低成本又减少假劣。去除各种费用外，大约可以节约10％的资金。

2004年10月16日，贺村合作社首次尝试统一耕种，一组6个社员，分工负责拔草、耕地和撒肥，半天完成30亩，是一家一户单独工作效率的4倍以上。此外，单独一户租用拖拉机耕种要18元一亩，而合作社出面联系时，只需要16元一亩。

这种生产联合的模式在后来成立的南马庄、陈寨和胡寨合作社延续。南马庄合作社理事长周孟奇说:“我们全体社员集体购买化肥，每袋省了两块五。”

南马庄所在的三义寨乡有兰考“小江南”之称，其利用黄河水灌溉的稻米品质优良。南马庄合作社为此成立了一个无公害稻米协会，负责把社员的土地集中起来种植无公害水稻，今年的种植面积1000亩。经过申报，2005年3月7日，农业部认定该村生产的大米为无公害产品，南马庄还被农业部列为农村经济合作示范基地，获得了10万元的资金支持。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南马庄合作社的名号响了，周围种植水稻的农民纷纷要求加入，最多时达到了310户。但随后稻米协会发现，一些村民根本不按他们的要求使用无毒农药，协会果断劝退了80户不合作的农户。

资金互助

但接下来，这些理事长们意识到，即使联合购买，统一耕种，每户社员一年也就省下两三百块钱，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

王德显说，现在农村最缺钱，正规合法渠道贷款不容易，假如能把社员的闲散资金集结起来，能发挥更大作用。

在这个背景下，贺村、南马庄、陈寨、胡寨四个合作社都开展了资金互助项目。该项目由社员自愿入股加入，社员可以根据入股金额获得相应额度的贷款权利。

资金互助模式克隆了吉林市四平银监局官员姜柏林在吉林所做的资金互助合作社经验，操作方式为:1.村民入社股金分资格股和投资股，资格股为200元一股；2.只有参与资金互助合作的社员才有借贷的资格，存贷额度比例一般为1∶6，单户社员贷款不能超过总股金的10％；3.贷款利率一年内一般低于银行。

贺村的资金互助组成立于2005年1月，“第一次借钱时，心里紧张得很，怕万一不还怎么办？”王德显说。

合作社提倡短期小额借贷，最长期一般不超过一年，超期罚款，运作以来没有坏账记录。目前，贺村和南马庄合作社分别有总股本金3万多元，陈寨合作社也有15600元。

在组织者眼中，资金互助合作还有利于挤压具有高风险、破坏性大的非法金融在农村的生存空间。但他们面临的一个难题是，现在资金互助合作并没有得到当地有关部门的书面认可，游离于合法与非法的边缘。

四个合作社中，南马庄贷给社员的资金有28笔，贺村贷给社员的资金有17笔。凡贷款到期的均按时归还了。

合作社的启示

合作社对农村经济发展和乡村治理结构产生了哪些影响？他们的发展对解决三农问题又有何启示？

在新乡村建设者眼中，当前的“三农”难题，不只是农村缺乏资金和科学技术，而是缺乏承载科技和资金的农民自助组织，包括低成本的经济组织、文化组织和社会组织。在这种情况下，今天农村的公益事业、科技进步、医疗卫生等事业几无进展，加之青壮年和有知识文化的劳动力绝大部分流失，农村已没有可以推动自身进步的力量。

而新型农村合作组织的出现为发展农村经济提供了机会，其所开展的一些活动在某些方面弥补了村级组织的不足，如兰考的四个合作社在文化娱乐、道德重建、公共设施的恢复中所开展的活动，正是村组织所提倡而目前又无手段推行的。随着河南省全部取消农业税，村级组织也面临向服务型转变，这给合作社调整和村组织的关系提供了契机。

但不可否认的是，合作社内部其实是暗流涌动，如果长时间没有得到实惠，很难让那些企图依靠合作社改变生活的农民再留下去。在政策上，虽然农业部等部委已在全国开始合作经济示范，但地方并没有相应的支持政策，合作社随时面临风险。

在更大的范围内，合作社也面临农村强人的加入等问题。在陈寨村，村里住着二层小楼的富人不少，却好像对合作社都不感兴趣，“是不是富了就不需要合作了？”理事长刘平均不解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