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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与文化”第一章·坚韧的大学　之五潭头血案伤痕难愈 （摘自《大河报》2005-08-12）

【新闻作者：姚伟    来自： 本站原创  已访问： 责任编辑：srg   】

1945年10月，李约瑟博士偕夫人访问了时在宝鸡的河南大学，做了“科学与民主”的演讲。河大化学系教授李俊甫(字相杰)陪同他参观了河大图书馆，当他看到1400卷的道家经典《道藏》时大加赞赏。李俊甫与他彻夜长谈，详细介绍了中国古代炼金术以及中国化学史的研究内容、方法和成果。李约瑟博士回国后，写出《中国科学技术史》，在《序言·志谢》中写道:“有一些巧遇简直是传奇式的。在陕西宝鸡时……李相杰向我这个剑桥大学的生化学家介绍说，在《道藏》中包含有大量从公元四世纪以来的炼金术著作，他们饶有兴味，而且是其他国家的化学史家所完全不知道的。李相杰对我做的这番介绍，是我终生不能忘记的。”
　　翻阅《道藏》，李约瑟看到了中国文化的博大，但他也许没有嗅到书页上散发的血腥味道。这些书是8年前从开封带出来的，一年前，日本鬼子制造残杀平民的潭头血案，包括《道藏》在内的众多图书和教学仪器，是李俊甫教授等人从血泊中抢救出来的。
　　流亡8年，坚持办学的河大经历了无数灾难，而潭头血案，是他们最难以忘怀的。
　　“我有责任说出来，我觉得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义务！我们一行7人，4个人被日本鬼子杀了，另外两人前几年也去世了，我不说就没人知道这些事了！”接受采访时，被日本人在咽喉处刺了4刀、侥幸活下来的张宏中老人这样说。
　　今年是抗战胜利60周年，张扬胜利是必要的，但我们也决不能将曾经的苦难视如无物。昆德拉说:“人类反抗强权的斗争，就是记忆反抗遗忘的斗争。”一个历经苦难的民族不应遗忘过去的耻辱，正如不应抛却历史的光荣。激情四射、张扬胜利使我们避免沉沦，充满自豪；沉着内敛、直面苦难则使我们铭记教训，发愤图强。
　　见证灾难他的脖子被日寇刺了四刀
　　2005年7月29日下午3时许，郑州乌云压城，阴风阵阵，随即暴雨倾泻而下，河医立交桥附近的一栋居民楼内，张宏中老人仰望着窗外的雨幕，缓缓地说:“61年前，潭头也下着这样的暴雨……”
　　张宏中的脖子上有4个令人心惊的刀疤，这位78岁的老人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1944年5月15日，日本兵在他脖子上刺了4刀，将他的食管刺破。在他的叔父、河大著名医学教授张静吾先生的精心照料下，17岁的张宏中拾回一条命，但却被迫用橡胶管进食长达8年！
　　张静吾是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河大前身)毕业生，先到日本留学，五四运动爆发时，他因积极参加留日学生游行遭日方驱逐，一年后留学德国歌廷根大学，随后取得医学博士学位，挑剔的德国教授想把他留下当助教，但张静吾婉言谢绝了:“我是中国人，我想回自己的国家。”河大拟办医学院时，张静吾因受聘于河北医学院暂时无法回家乡，但却力主河大必须创办医学院，并大力引荐自己在德国留学的同学到河大任教。1943年，河大最困难的时候，张静吾经校方数次电报邀请回母校任教。
　　1944年5月15日，日寇骑兵突袭潭头，因信息不灵、准备不足，许多河大师生仓促出走。张宏中跟随叔婶，与化学系学生刘祖望，医学院学生李先识、李先觉，医学院附属医院助产士任锡云等一行7人一起逃难。那天潭头暴雨倾盆，他们没走多远就迷路了，中午时分找到一户人家，屋里有架织布机，灶台上一锅玉米糁粥，旁边还有烙馍，都是热乎的，可人都跑没影儿。他们饿极了，拿起碗吃了饭，取了些钱压在锅台上。正在此时，听到大门外叽里呱啦地喊话，日本人把住了大门，枪尖上的刺刀闪着寒光。张静吾低声说:“不好！遇到日本人了！”他当即用日语说:“我是医生，这些是我的家人和学生。”日本鬼子走过来，叽里呱啦地问话，一一搜查，李先觉高度近视，动作有点慢，有个鬼子劈头盖脸一巴掌将她的眼镜打飞。
　　随后他们被日本兵裹挟着往西走，一个汉奸小孩拿着一把刺刀监视他们。不时有日本兵走过，“哇哇”叫着摸女学生的脸，张静吾低声对侄子说:“看样子活不成了，你是小孩，他们不注意，有机会能跑就跑。”张宏中说:“叔，我不跑，你咋着我咋着。”
　　那天雨一直下个不停，一提脚就是几斤泥，他们又只吃了那一顿饭，张静吾夫妇和张宏中实在走不动了，只能躺倒在路边的地上。一个日本军官拔出刀架在张静吾的脖子上，强行把他拉走了。过了一会儿，又一个日本人走过来，拿着一根木棍，向张宏中和他婶母的头上狠狠打去，张宏中被打得失去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满地都是血，摸摸脖子，他才知道被日本兵用刺刀刺了4刀！他很想看看婶母怎么样了，可怎么也站不起来。勉强爬，觉得眼球都要憋出来了，晕过去两次后，他才爬到婶母肩旁，看到她也被刺了数刀，其中一刀刺中心脏，婶母已没有呼吸了。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血乎淋拉的张宏中有了点精神就走几步，寻找生存下去的机会。第二天傍晚，一个偶然的机会，张宏中被叔叔张静吾找到了。原来张静吾被逼给日本人牵牲口，走到一深沟边，一个良心尚存的汉奸提醒他:“你还不跳沟里？”他马上从坡上滑了下去。日本兵追到沟边放了一阵乱枪，沟底都是水，张静吾只露头贴在沟边，没被打伤。
　　在当地农民张凤祥一家帮助下，张静吾精心照料侄子。张宏中极度饥饿，可他食管被刺断，饭喂到嘴里，马上从脖子里流出来。眼看着侄子就要被饿死，张静吾冒险下山到化学系实验室找到一截橡皮管，对侄子说:“宏中，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一定要插到胃里！”就这样，张宏中艰难地活了下来。张宏中后来学会自己从喉咙往胃里放橡皮管，每天早上放进去，晚上取出来清洁。那时他最怕过夏天，天热容易渴，可喝点水都要从橡皮管灌。1952年，医学院学习苏联组织疗法，张宏中尝试着注射能软化疤痕的“胎盘组织液”，过了一段时间，他能咽唾沫了，慢慢可以喝水、吃东西了，至此，才告别了伴随他8年的橡皮管。
　　张静吾、张宏中后来都在河南医学院工作。潭头人要到郑州看病，都会去找当年帮助这叔侄俩的张凤祥一家，拿着张凤祥家写的二指宽的字条，到郑州都会得到热情的帮助，到今天还是这样。
　　抢救校产河大还要办下去
　　与张静吾叔侄俩一起逃难的4个学生，只有任锡云半路乘敌人不备时逃走了，刘祖望、李先识、李先觉(刘祖望、李先识是夫妻)在天黑前投井自尽，事前他们写了张字条，让一当地农民转交河大，向学校说明他们不能受辱只愿一死。3人跳进井里后，几个日本鬼子还赶过来往井里面打枪。
　　这次灾难令河大损失惨重，死难师生达16人，失踪25人。文学院学生孔繁韬和一女生痛斥日军暴行，日寇用铁丝将他们二人捆在一起，刺了几刀扔进一口深井。
　　占据潭头的日寇得知部分河大师生向南逃到大青沟，企图强行渡过伊河追击，终因山洪暴发，水势太急而作罢。
　　因这次逃亡极其仓促，河大的图书和仪器绝大部分遗留在潭头和嵩县县城。化学系主任李俊甫十分不甘心，5月17日，即潭头血案发生后的第三天，他化装成山民只身潜回潭头，找到化学系实验室使用的20多个贵重的白金坩埚，雇了两个青年农民连夜赶上逃亡的师生，并建议学校马上组织力量抢救留在潭头的校产，尽一切可能将侥幸保存下来的图书、仪器抢运出来，重建图书馆和实验室，让河大继续办下去！
　　逃难途中学校资金匮乏，李俊甫、嵇文甫、王毅斋、李秉德等教授纷纷捐款，用于抢运之急用。
　　5月23日，受学校委托，李俊甫带领8名师生返回潭头，此时潭头还四处弥漫着恐怖的气氛，被日寇杀害的群众和师生暴尸荒野。在当地人的帮助下，他们掩埋了死难者的尸骨，搜罗散失在各处的仪器和图书。医学院教授张铭乔带学生多人，绕过敌占区，避开日寇和汉奸的耳目，秘密潜回沦陷的嵩县县城，此时图书、仪器多散失在百姓家中，张铭乔等人在城里秘密寻访，深明大义的群众纷纷将所保存的仪器和图书献出，学校也视情况付与酬金表示感谢。潭头有些村庄的村民以运军粮名义，帮助河大搬运校产。
　　得知河大从潭头逃亡出来，南阳淅川荆紫关士绅马上北上找到河大，请河大去这个河南、陕西、湖北三省交界处的名镇落脚。大量珍贵的图书和精密仪器被陆续运到荆紫关，经清理，抢运回图书71125册。但因仓促之间没有准备木箱等包装用具，只是用麻绳捆绑，一些珍贵的线装书在运输途中受损严重。李俊甫全力主持理学院各实验室的恢复工作，在荆紫关借用民房，安装仪器，新组建12个实验室，使化学系率先上课，带动其他各系走出潭头惨案的阴影，迅速恢复教学秩序。
　　“二月里来百花香，农民百姓种地忙。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种下仇恨谁遭殃。”河南大学荆紫关附属中学原校长马金科至今仍记得河大教他的歌曲。河大的师生来不及抚平创伤，就在荆紫关开始上课，七七中学又办到了这个古镇。
　　1945年3月，一架日本轰炸机冲荆紫关飞过来，两架中国飞机腾空拦截，日机仓促间将炸弹扔在店子村。马金科曾跑去看，几棵树都烧着了，墙燎得黑糊糊的。因这一事件，河大决定再次迁徙，这次最终离开了中原故土，到了陕西宝鸡。
　　这次搬迁要翻越秦岭，河大校医陈谷音已有7个月身孕，长途跋涉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考验。此前，医学院助产学校毕业的陈谷音没少为别人解忧，在潭头工作一年多，她为河大师生(当时允许学生结婚生子)和当地百姓接生了260多个小生命。在从潭头到荆紫关的路上，就有3个孕妇临产，陈谷音事先给她们检查了胎位，每人给预备一个医疗包。到临产的时候，找个有石头挡的地方，铺一条单子就当了产床。接生完，学生们用树枝绑的担架抬着孕妇走，陈谷音交代了注意事项，在河里洗洗手就又上路了。这次陈谷音自己遇到了麻烦，她的丈夫卖掉全部家当，等了五六天，才租到一辆汽车带她过了秦岭。
　　1945年年底，经历了8年流亡生活的河大回到开封。这时的在校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学校是什么样子，仰望经历浩劫依然矗立的大门和门额上令人倍感温馨的“河南大学”字样，面对壮丽巍峨的大礼堂，学生们兴奋不已。他们住进4人一室的斋房，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过了好久才真切地感受到，灾难的日子终于到头了，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远去了。(本章完)

录入时间：2005-08-17[打印此文]【大 中 小】[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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