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前的8月15日深夜,远在宝鸡郊外石羊庙的河南大学学生蹦出各自的宿舍,敲打着洗脸盆,忘情地奔走相告:“胜利啦!胜利啦!”聚集在一起的学生点燃鞭炮,点燃火把,点燃篝火,映红了石羊庙的夜空。著名教授段凌辰应邀登上高台,向学生们吟咏唐代河南诗人杜甫的名篇:“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伴随着教授动情的声音,在场的河大学子无不喜极而泣、泪流满面。
这无疑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八年抗战,中国人最终赢得了胜利!八年流亡,河大人也终于可以返回日思夜想的校园!

流亡八年之中,河南大学没有像众多的高校那样到大后方去,而是眷恋着中原故土,在只剩下半壁河山的家乡办学七年多。也正因此,学校屡次为战火所迫,大小迁徙十次。细小如蚁的人群,一次次在豫西南高山密林中移动,匆匆脚步,将另一种抗战精神,写在青山上,也写在青史上。
战乱和迁徙,使教师、学生不断流失,甚至惨遭日寇杀害。但即便如此,每到一地,哪怕只有古庙一座、草房几间,河南大学也能很快地增聘名师,招收青年才俊,恢复上课秩序。
就是在这样艰辛的条件下,河大招生规模逐年扩大,在当时教育部的科研、教学等综合考核中名列前六,并在1942年由省立大学升格为国立大学。最重要的是,使河南高等教育薪火相传,为战后祖国的重建和复兴积蓄了力量。

河南大学流亡的过程,也是撒播文明的过程。在流亡地,他们兴办学校,传播科学知识。“WeareC h i n e s e .W e l o v e C h i n a .L o n g l i v e C h i n a .(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中国,中国万岁。)”当他们领着山村孩子高声朗读英文的声音穿透60多年时光的幕墙,回响在记者耳旁的时候,我的心中升腾而起的,是一种暖暖的感动。
60年前,当河大人重返位于开封的校园时,尽管校园内遍地荆棘,满目荒芜,但他们很快建起了在当时的中国堪称一流的大学。后来河南大学折枝成林,分出河南医科大学(现已并入郑州大学)、河南农业大学、河南师范大学、河南政法干部学院等高等院校,而数十万河大学子更是为河南文化教育做出了巨大贡献。
往事如烟,往事又并不如烟。从今年7月13日开始,记者对河南大学的8年迁徙史进行了半个多月的采访,十多位亲历者的讲述,让我深深理解了两个字:“坚韧”。正是百折不回的坚韧,支撑着河南大学走过了那段坎坷的岁月,也正是以这种品格面对灾难,才保全了河南高等教育的希望。
国难当头书生“怒吼”
2005年7月13日上午9时许,天气晴好。古色古香的河南大学校门外,三五个出租车司机边聊天边候客,一对母女低声密语、携手走出校门,而门内的树阴下,一位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撑一把黑色遮阳伞,不时扭身向校园深处张望。
她的身后,大片草坪随风轻漾,宛如水面上波动的涟漪。
正值暑假,校园内外宁静而安详,让人很难联想起68年前这里曾经的动荡不安。68年前的夏天,典雅的河大校门刚落成一年,门楼上斗拱飞檐色彩簇新,与学校中轴线上的博文楼、博雅楼、东西斋房和大礼堂,共同构成了中西合璧的建筑群落,既有中国传统建筑的安详、灵秀,又有西方建筑的高朗简洁。经20多年发展,这座河南最高学府刚刚形成蔚然气象。但裹挟着硝烟传来的卢沟桥的炮声,让这所生机勃勃、日趋兴旺的学校失去了宁静。
众多在北平、天津参加高校入学考试的高中生仓皇南下,转投河南大学门下。他们带回的消息和报纸电台的报道交错着在开封传播,不安的空气和对日寇的压抑不住的愤怒迅速滋长。
68年前,失去平静的河大校门,时常出入着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化学系二年级学生马可。马可是江苏徐州人,他自幼酷爱音乐,拉得一手好二胡,但他的志向并不在音乐,而是希望以一名科学家的身份报效国家。1935年,马可考入河南大学化学系,迷上了实验室中各种各样的试管。但“七七事变”的炮声所引起的举国震荡,让马可再也难以安坐,满怀的愤怒无从发泄,这个从来没有学过作曲的河大学子拿起了纸笔,写出了《保卫我们的平津》、《抗日五更调》等歌曲,顿时在河大内外传唱开来。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马可就想组织同学成立一支歌咏队,走出象牙塔,走出开封城,去唤起广大民众的抗战热情。河大素来是个爱国热情涌动的地方,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河大师生成立了抗日救国会,出版《河大抗日救国旬刊》,不但在开封上街游行,还派出代表前往南京请愿,要求政府抗日雪耻,挽救危亡;1935年“一二·九”爱国运动时,河大学生联合开封各大、中学校学生1万多人,要求“停止屈辱外交,对日抗战”,其中100多名学生占领开封火车站卧轨请愿,在滴水成冰的寒冬中坚持了三天三夜。这一次,马可登高一呼,当即应者如云,一支歌咏队迅速成立,马可选择了两个最能表达他情绪的字为之命名:“怒吼”!
上海“八一三”抗战后的一天,马可带着“怒吼歌咏队”从外地归来,刚进校门就听说学校来了位他敬慕已久的客人——著名作曲家冼星海。原来洪琛、冼星海组织的“上海抗日救亡演出二队”来到开封,冼星海就住在了河大的东斋房。两位音乐家的友谊由此从河大开始,得到冼星海指点和教诲的马可,很快写出了《守黄河》、《游击战歌》等充满激情的作品,迅速唱遍全国。
随后,贺绿汀、宋之的组织的“上海救亡话剧一队”也来到开封,与河大的“怒吼歌咏队”和“大众剧团”一起,将开封的抗日救亡运动推向高潮。
河大初上流亡路
68年前的那个夏天,北平、天津成为危城,众多高中生匆忙南返,报考河大的考生人数成倍增加,作为考场的大礼堂里坐满了考生。但这一代学生注定不能安坐于教室和实验室,开封不久也成了危城。
“刘峙一家伙从北京、保定一带退到安阳,开封震动!”1937年考入河南大学的宋景昌教授已经九十高龄,说话很吃力,但说起“逃跑将军”刘峙,他还是恨得咬牙切齿:“当时日本鬼子的报纸上说,‘敌人仓皇逃窜,皇军追之不及’,撵都撵不上!真是中国军人的耻辱!开封百姓给他起外号,叫‘飞将军’!”
1937年10月,刘峙把数十辆坦克从前线撤到河大农学院附近的禹王台。也就在这个时候,日寇飞机开始轰炸开封。
当时的防空警报器设在鼓楼之顶(今鼓楼广场一带,上世纪70年代被拆除),凄厉的声音时常响遍全城,随后就有敌机在开封上空轰鸣。正在上课的河大师生不得不收拾书本,逃出城门。
为适应非常时期的需要,学校安排文学院教授轮流在大礼堂主持讲座,每周定时、定人、定题目讲形势,谈看法。国难当头,教授们的看法大不相同,有人认为中国军队会一退再退,劝告大家做长跑准备,设法多交西藏朋友;有人公开主张联苏抗战;而品德、学问都深为学生敬佩的范文澜教授,则以抗战到底激励全校师生。
1937年12月,日寇铁蹄践踏黄河流域,豫东、豫北先后沦陷,开封危在旦夕。当时的教育部、河南省政府做出河大搬迁的决定,此时高校搬迁已成大势所趋,1937年7月前,中国计有专科以上学校108所,其中大学42所,独立学院34所,专科学校32所。这些高校大多在容易遭到日寇攻击的地区,时刻面临被摧毁和被敌占领利用的危险,为保全中国文化教育命脉,尽力迁移成为唯一的选择。
搬迁已是必然,但河大往哪里去?对于时局的发展和河大的去向,一开始并不明朗。校长刘季洪主张南迁鸡公山,然后相机迁往四川;但部分教授主张迁往南阳镇平。结果学校被分为两部分搬迁,校部和文、理两院到鸡公山,农、医学院则迁往豫西南的镇平。学校的图书、仪器都装箱打包,分批启程,不能移动的校产和实验用具,都登记存放,征得职员一人和工友数人自愿留校长期看守,并发放给他们足够两年使用的费用和粮食。
然后教职工眷属和学生告别校园,开始了颠沛流离的迁移,没有人想到,这一去就是整整8年。
很多学生没有随学校流亡,他们做出了别的选择。未满20岁的马可就毅然决定终止自己的学业,以音乐为武器投身抗战。1939年,在中共地下党员安排下,他前往延安,在那里写出了《南泥湾》、《咱们工人有力量》等作品,并参与创作歌剧《白毛女》、《小二黑结婚》,如今普遍采用的哀乐,也是以马可为主创作的。